杨二

Machine repeats, Human creates

阅读笔记《艾伦·图灵传记》

他无法与任何人分享这种反社会道德的精神,无论图灵有多么希望,但他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自由。此时此刻,图灵站在人生的海滩上,面朝大海。一年后,1954年6月7日夜里,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
拖拖拉拉三个月,总算是半懂不懂地看完。尽管时间已长,而且对关键之处仍然有疑惑,但看到这里还是觉得心头难受。

我不敢妄自尊大去评价他的一生。只是摘抄一些关键段落,也许能揭开看书时候的一些疑惑。

关于自由

人们在面对图灵时,总是小心翼翼地划出一条界线。甚至图灵面对自己时,也在试图保持距离。他与社会之间的关系,似乎总是存在着不确定性,他无法适应,但又没有发生特别激烈的冲突。

图灵是个无师自通的存在主义者,他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,通往自由的路。然而随着生活越来越复杂,他也变得越来越困惑,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,他越发看不清楚了。

他确实把他的承诺守到了生命的尽头。在他自己的世界里,他是伟大的主宰者,但在政治的世界里,他却正如他1941年在信中的落款:永远效忠于丘吉尔的奴仆。

在他们的头颅中,都有那么几立方厘米,是真正属于自己的,而且要不惜一切代价,抵御外部世界的入侵。

图灵在外部世界允许的范围内,尽量地追求自己的梦想,他找到了一个更纯洁的尽头。

他本想张口,却哑口失言。

关于科学

1954年6月,图灵咬了那颗苹果,没有人察觉到这里的隐喻──那颗苹果浸满了40年代的毒药。

收益与风险,永远是一枚硬币的两面。科学家们对于政治的态度,从蔑视转向敬畏,他们在绝境中救了盟国的命,因此提高了自身的地位,但也牺牲了自己的纯粹。科学的意义,开始变得政治化,这是30年代留下的一个被忽视的矛盾,而正是这个矛盾造就了50年代的环境。

科学总是宣称自己的独立性,科学不依赖法律、传统、社会观念,科学是形而上的,科学是无国界的──但科学却暗示着脱离社会的后果。

他认为,带着个人情绪去看待科学真理,是一种极端的弱智。他经常指责其他学者,出于个人情绪而排斥智能机器。在他看来,对待科学就要像对待宗教一样,无条件地敬畏而虔诚,这一点非常重要。科学只关注事物本来的样子,这与人类的动机无关,与人类的价值判断无关,更与人类的感情无关。

科学能否把社会抽象成数据和指令?科学能否脱离社会体制,通过独立地观察、实验、方程来解决社会问题?无论科学多么尊重事实,它能否违背统治阶级的意愿?在这样的「科学」中,真理和人性的界线,远远不像物理和化学那样清晰,这些问题都是图灵的机器智能所存在的缺陷。

这是个超哥德尔式的问题,其本质在于,科学能否跳到承载它的这个社会之外,图灵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。

关于同性恋

他不知道同性恋禁忌跟女性地位低下有什么关系。他也许从来没想过,他遭受的这些苦难,与女性所受的社会压迫是同根同源的。

人们理所当然地笃信,夫妻双双才能把家还,男女分工是家庭制度的基础,在他们之间,则应该由性爱来联系。而同性恋的存在,是对这个信念的破坏,尤其是在战后重建时期,男人工作、女人持家,这种制度变得格外重要,所以同性恋的危险性也就格外明显。对于那些把婚姻和生育视为义务而不是自由的人们来说,同性恋这种行为,就像是宗教中的异端,他们和苏维埃的共产主义一样,企图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,把禁忌变成常规。

对于图灵这个人,从本质上来说,真正的难题并不是他的同性恋身份,而是他的那种神秘感,那种无法控制的未知感。正如法官所说,像图灵这样的人,没有人能猜透他接下来会做什么。当年在特殊的社会局势下,人们不得不容忍他的特殊性,哪怕是最傲慢的人,也要对这位解谜大师礼让三分。但在1954年,情况不一样了,他始终处于被怀疑的状态,于是成了一个多余的人。一切不完全纯洁的东西,都会被视为潜在的邪恶。

对他来说,生活注定不可能是纯粹的,正如科学不可能是纯粹的。布莱切利的故事让他明白,这世界上没有纯粹的事物,也没有真正的鲁宾逊。图灵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,他原本活得很真实,但即便如此,科学却使他从事了一份建立在诡诈之上的工作,性爱则使他不得不对警察撒谎。

图灵的一生就是一场危险的实验。他不但思维放纵,毫无约束,而且还同时吃掉两个禁果,社会的禁果和肉体的禁果。这两者之间,存在着极度的分歧,而这种分歧,给他带来了无法解决的难题。他的人生,背离了他的思想,因为人生不是离散状态机。在他人生的各个阶段,都会浮现出许多关系问题:思维和身体,智能和行为,科学和社会,个体和历史。图灵总是以一贯的风格,去面对这些问题:一言不发,扭头就走。

除了图灵之外,所有的人都得救了。

机器模仿原则

为了回避关于思维、思想或者自由意识「到底是什么」这样的哲学讨论,艾伦倾向于仅仅通过对比机器和人类的行为,来检验机器的思维能力。这是对思维的实验定义,就像爱因斯坦对时间和空间进行的实验定义,这使他的理论从先验的假设中解放出来。

单细胞生物与人类相比,在思维、智力和学习能力方面,只不过有着程度上的差别。

因此,艾伦用模仿原则进行讨论,并不是个新想法:如果机器表现得像人类一样,那么它就是与人类一样。

他自己的模仿游戏

他对计算机的痴迷,还有一个因素,就是他对社会规则的极端敏感。自从孩童时期,他就对「明确的义务」感到疑惑,他的社会生活本身,就是一场精神分裂的模仿游戏,一面是科学家,一面是同性恋。有很多东西在威胁他的自由,有一些他会接受,有一些他会屈从,还有一些他会反抗,总地来说,他对那些别人无需思考就会接受的东西格外敏感。因为这种精神,他很喜欢给计算机编程序。

他想把生活变成一盘棋。

像任何同性恋者一样,他的生活就像一场模仿游戏,而非扮演自己的真正角色。

没有什么问题是只靠思想就能解决的,因为他的肉体生活在这个社会中。

关于计算机

他想要「建造一个大脑」。

图灵机的状态,可以看作是思维的状态,那么它的物理载体,就可以看作是大脑。这个类比中有一个关键之处,那就是图灵机模型是不依赖物理实体的。

说到建造一个大脑,并不是说机器的组件要与大脑的组件相似,也不是说机器组件之间的连接非要像脑区之间的连接一样。艾伦需要知道的,只是用一种机械化的方式来描述大脑如何存储文字、图片和技能,以及感官信号输入与肌肉信号输出之间的关系。

我们不需要使用不同的机器来做不同的工作,只要一种机器就足够了。对于不同的工作,我们可以把「设计不同的机器」这个问题,变成「给通用机设计不同的程序」。

通用机不只是一个机器,它还是所有机器的总和。

关于机器思考

通常所说的「大脑」这个词,是与高等智力联系在一起的,但是实际上,大脑的很大一部分,可以看成是无意识的自动机器,产生着一些可以被模仿的复杂反应。但是,这仅仅是一部分大脑,新机器无论如何都不会完全代替人类思考,它们只会促进更高层次的思考……

在计算机模仿人类活动这方面,图灵思考的是对于「学习」的模仿,在这个前提下,机器不只会执行「我们已经知道明确步骤的事」 。模仿人类行为的核心是「训练」机器、使其表现出智能行为

婴儿的皮层是一个未经组织的机器,可以通过适当的干涉性训练,来对其进行组织,而这种组织的结果,可能就会使机器变成通用机。 图灵认为,机器一开始是无组织的,由一些类似神经元的组件随意搭建而成,后期需要对它进行训练: 通过实施适当的干涉和模拟训练,我们就可以使机器学会对特定的命令产生特定的正确反应。

新生婴儿的大脑,要逐渐变成一颗智能的大脑,它就必须要具有客观的规则,和主观的能动性。目前为止,我们只考虑了客观的规则。将一台机器,或者一颗大脑,转变成一个通用机,这是规则的最极端的形式。但是光有规则,是不能产生智能的,还必须要具有某种能动性。 图灵倾向于通过「训练」,让机器自动地产生主观能动性

机器思考的问题所在

图灵没有考虑到这一点:对话是一种交互,而不是在内部处理符号。语言可以改变世界,这种改变取决于语言的意义。「意义」这个词,被波兰尼引伸到超自然的宗教观,但图灵认为,大脑与外界的联系,本质上跟电传打字机没有什么区别,这事没有什么超自然可言。图灵的模型,是一种「物理作用尽量小」的机器,但是对话这件事,无论是通过声音还是通过读写,都是与物理世界紧密相关的。图灵的模型,通过「选择一些特定的细节」,回避了这种相关性,但他却没有给出有力的论点,来证明这种做法的合理性。

图灵的问题在于,他要用一个离散状态机,储存语言并以此表现智能,那么没有感觉器官能行吗?没有运动器官能行吗?没有有机的神经突触能行吗?没有生命能有智能吗?没有交互能有心灵吗?没有意识能有语言吗?没有经验能有思维吗?

一个自由的个体,时而与社会机器共转,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反抗它,通过外界的「干涉」来学习,同时也对那干涉感到愤怒,那干涉是智能和义务的共同作用,也是环境带给他的刺激和碰撞──这就是艾伦·图灵的生活。当所有的这一切,反映在他关于机器智能的想法中时,它们并不能融洽地结合到一起。图灵没有考虑交互渠道的问题,也没有考虑智能在社会政治世界中的作用。他漠视这些问题。但他并不是一直这样,他曾经给默卡夫人写过信,问她如何才能像灵魂一样自由地生活和交流,但他同时也说:「可那样就什么都做不了。」

他现在的讨论,就具有下棋一样的形式主义特点,可以这样说,图灵描述的这种机器能力,与行动无关的能力,并不像是思考的能力,而是做梦的能力。

思维和行动,逻辑和现实,这是他的学术问题,也是他的人生问题。

任何一种「简化」,都是某种程度上的欺骗。

政治立场

他虽然总是对反法西斯主义者很友好,但他自己对政治并没有兴趣。他有通向自由的其它道路,那就是致力于自己的事业。让其他人做他们能做的事,他要做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。

有一次,他与弗雷德·克莱顿谈话时,谈到为什么有些科学家仍然要为德国工作。本着自身的感受和政治现实主义思想,艾伦认为,科学家会把精神全部集中在科学研究的内容上,无暇考虑其意义。

他一直都天真地保持着政治方面的独立和直接。

艾伦·图灵并不是工党的拥护者,他也并不是真的关心政治。作为一个萧伯纳的崇拜者,一个《新政客》的读者,一个反对狭隘保守的旧体质的战时科学家,他会支持改革。但无论是旧体制还是新体制,对他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吸引力。

他在很多方面,仍是一个保持理想主义的学生。他对原始的自由主义的推崇,他在汉斯洛普表现出来的对弱者的同情,还有他对绝对本质的痴迷,比密尔更具有乌托邦的味道。

他是最不关心政治的人。

对图灵来说,个人就是政治的一部分,政治也是个人的一部分。他选择为政府效忠,这种选择对他来说,只是背叛自己的这一部分,还是那一部分。无论他在这种选择中如何摇摆,总是存在着一个坚实的逻辑,即绝对的自由是不存在的,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。

他确实把他的承诺守到了生命的尽头。在他自己的世界里,他是伟大的主宰者,但在政治的世界里,他却正如他1941年在信中的落款:永远效忠于丘吉尔的奴仆。

图灵安息

你说我是个谜,其实我们都是谜,在苦痛中开始,在折磨中结束。被卑微的事物拖向死亡,把崇高的理想,背负到诸天之上。